水到渠成
晚上十二点,十一号宿舍楼大多已经熄了灯。林禾的宿舍也是,但宿舍几人还没有睡觉。
林禾举着手机刷着视频,她虽已有些困意,但并不足以让她睡觉。她打了一个哈欠,眼里沁出一些泪来。
她对床上铺在和对象打着电话,一口一个宝宝叫着,听着很是浪漫。
林禾叹了口气,在床上翻了个身。
“还没睡?”是舍友小念发来的消息。
“没有,还不是很困,唉。”
“咋了,睡不着?明天还有早八呢。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林禾顿了顿,又跟了一句,“就是觉得,人家谈个恋爱怎么都那么顺呢,好像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,水到渠成。”
小念那边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”显示了好一会,发来一句:“那可能就是一种缘分吧,水到渠成。”
水到渠成”林禾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,酸酸地扯下了嘴角。她有时候觉得,“水到渠成”这四个字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成语。它轻描淡写地把所有她求而不得的东西,概括成了自然而然的事。好像别人的幸福不需要努力,好像她不够幸运。
“哎呀。”她发出去一个语气词,又觉得太干巴巴,补了一句,“说实话,与其羡慕,不如提升自己,多好。”
发完她就后悔了。
这话说得太漂亮了,漂亮得像从励志博主的一篇文章里抄下来的。可漂亮话从来捂不热漂亮心情。她现在不想提升自己,她就想——有人也能在深夜跟她打语音,偷偷笑着说一句“哎呀你讨厌”。
小念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,没接着这个话题走。
隔了十几秒,她忽然发来一句:“对了,我听说那个谁,是不是有人喜欢她?”
林禾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韵冬。隔壁宿舍的,长相不算惊艳,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说话温温柔柔,上周有个男生在宿舍楼下站了半小时,就为了给她送一杯奶茶。
“嗯,”林禾回,“她们部门有个男生喜欢她。”
打下这行字的时候,林禾觉得自己语气应该挺平静的。可胸口确实闷了一下,像被人轻轻按了一拳。不疼,但堵得慌。
“但你知道,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想说的话发了出来,“没有女生是不想谈恋爱的,在这个年纪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很暴露。
这等于在说:是的,我想谈恋爱。我也想在楼下有人等,在节日收到花,在每一个觉得孤独的时刻,有人能接住我的情绪。
对床上铺的声音再次传来,这次是一串低低的、压不住的笑,然后是一句“早点睡啦,晚安”。
林禾把手机扣在胸口。
黑暗中,她听见舍友挂断电话后满足地叹了口气,然后是翻身的声音,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,一切归于安静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翻过来看,小念回了一个“肯定啊”,紧接着又说:“我跟你说,像我们这种——”
像我们这种。
林禾盯着这四个字,忽然有点想笑,又想哭。
“我说实话,”林禾一个字一个字地打,“我也想谈恋爱。”
她把这句话发出去,觉得心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。承认这件事没那么可怕。深夜本来就该是诚实的,白天的铠甲在晚上十二点以后就应该卸下来。
小念回得很快:“就我们这种,说白了,想谈恋爱,就是想轻轻松松地过。”
林禾看着这句话,忽然鼻子一酸。
是啊。不是想要轰轰烈烈,不是想要刻骨铭心,不是想要那种要死要活的剧情。就只是想有一个人,在一起的时候不用端着,可以打哈欠不用捂嘴,可以素颜见对方,可以说今天好累啊我不想说话了,对方就说嗯那就不说,我陪你待着。
轻轻松松地过。
这四个字比“水到渠成”还要奢侈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框轻轻响了一声。林禾看了眼时间,已经快一点,明天还有早八。
“早点睡。”她打出去,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个“比心”的表情。
小念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。
林禾又发了个流泪的表情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个“流泪”。其实没有真的在哭,眼睛干干的,只是心里有一点点潮湿,像下雨前的空气,闷闷的,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“晚安。”小念说。
“晚安。”
林禾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,屏幕慢慢暗下去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转着刚才那些话。
水到渠成。
轻轻松松地过。
其实说到底,她想等的从来不是某个人,而是一种状态——一种不需要再羡慕别人的状态。一种看见别人甜甜蜜蜜的时候,可以真心实意地笑笑,然后转过头去,也能看见属于自己的那盏灯。
也许真的会来吧。
水到渠成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这一次,觉得它好像没那么残忍了。它只是还没到而已。水还在路上,也许慢一点,但总会来的。
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
林禾翻了个身,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,模模糊糊地想——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她还是会羡慕别人。
但也许,也会比今天好一点点。
一点点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