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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丽

海珍

食堂的油烟味混着九月潮湿的热气,从打饭窗口飘出来,黏在每一个排队的人身上。何凡端着餐盘,在人群里挤了半天,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。刚坐下,对面就有人问:“这儿有人吗?”

他抬头,一个女生站在面前,手里端着餐盘,马尾扎得高高的,眼睛弯着。

“没人。”他说。

女生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本书,边吃边看。何凡瞟了一眼封面,是《百年孤独》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开口,低下头继续扒饭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。后来他才知道,她叫周淑,住十一号楼,和他隔着很远。

第二次见面是在社团招新的摊位上。围棋社的棚子底下,她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份报名表。何凡从旁边经过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抬头,认出了他,笑了:“你也来报围棋社?”

他不会下围棋。但他填了那张表。

军训的时候,何凡在队列里总是站得笔直。教官夸他军姿站得好,他就站得更直了。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——周围全是陌生人,说话的腔调不一样,生活习惯不一样,连笑点都不一样。第一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听着上铺的兄弟打呼噜,睁着眼熬到两点。

后来他有了周淑。

谈恋爱这件事,在九月末的一个晚上发生的。那天他们在操场散步,走了一圈又一圈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第四圈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:“何凡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
他愣住了。月光底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小片碎玻璃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们就牵了手。她的手心有一点潮,他的也是。

有了女朋友之后,日子变得不一样了。早上有人提醒他吃早饭,中午有人陪他去食堂,晚上有人和他一起上自习。她占座,他买奶茶。她喜欢喝椰果的,他喜欢喝珍珠的,买的时候要说“一杯椰果一杯珍珠”,说多了,食堂阿姨都认识他们。

十月底的时候,天开始凉了。有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,风很大,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。何凡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她说你不冷吗?他说不冷。其实冷,但那种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爷们儿。

回宿舍的路上,他想,这就是爱情吧。两个人在一起,互相取暖,互相照顾,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。

十一月,周淑加入了辩论队。

训练每周三次,周末还有比赛。她开始忙起来,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。何凡发微信问她吃饭了吗,她回“吃了”,后面跟个表情。再问比赛怎么样,她说“还行”。再问晚上有空吗,她说“要讨论辩题”。

他盯着手机屏幕,把那几句对话看了好几遍。没毛病,但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有天晚上,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。排队的时候,前面是一对情侣,女孩说想吃红烧肉,男孩说好,然后两个人一起笑。何凡端着餐盘找位置,找到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坐的那个角落。对面空着,没有人看《百年孤独》。

他给她发微信:“我想你了。”

她隔了半个小时才回:“训练呢,晚点说。”

晚点说,后来也没说。

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周末。何凡问她周六有没有空,去看电影。她说有训练。他说那你什么时候不训练?她说不知道。他说你到底是谈恋爱还是打辩论?她说你什么意思?他说你觉得呢?

电话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说:“何凡,你不能这样。”

“我哪样了?”

“你这样让我喘不过气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,他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。十一月晚上的风已经很冷了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只知道后来上楼的时候,腿都僵了。

和好是第二天的事。她来他宿舍楼下等他,手里拎着一杯奶茶,珍珠的。她说对不起,昨天话说重了。他说没事,是我太急了。她笑了笑,说走吧,去吃饭。他牵她的手,她的手还是温的,但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十二月,期末考试快到了。图书馆里坐满了人,自习室一座难求。何凡提前去占座,给她也占了一个。她来了,坐下,翻开书,开始看。两个小时没说一句话。他偷偷看她,她低着头,刘海遮住半边脸,睫毛很长,一眨一眨的。

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脸,又缩回去了。

那天晚上回宿舍,室友问他最近怎么老是一个人。他说她有辩论队。室友说哦,然后没再问。何凡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忽然想起鲁迅的《伤逝》,里头有一句话,说爱情是要有所附丽的。当时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附丽是什么?是两个人各自站稳了,才能互相靠着。如果一个人站不稳,靠上去,另一个也会倒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那个站不稳的人,还是她。

分手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,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。

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。他五点就到了校门口,等了半个小时,她没来。发微信,没回。打电话,没人接。六点的时候,她终于回了条消息:“辩论队临时加练,来不了了,对不起。”
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一个人去食堂吃了碗面。吃完回宿舍,一路上风很大,吹得眼睛发酸。他想,今天是生日啊,连碗长寿面都没吃上。

晚上九点多,她来宿舍楼下找他。他下去,看见她站在那里,眼睛红红的。他想问她怎么了,她先开了口。

“何凡,我们分手吧。”

他没说话。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,呜呜地响。

“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,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但是我真的……我累了。你也累了吧?”

他看着她,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。她瘦了,眼睛底下有青的黑,大概是熬夜熬的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,好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然后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动,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
那天晚上他没睡着。不是难过,是空。像食堂的油烟被抽风机抽走之后,剩下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不是香也不是臭,就是存在过又消失了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
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最难熬。吃饭的时候,他会下意识多点一份她爱吃的菜。路过奶茶店,他会想她爱喝椰果的。看到辩论队的海报,他会想她现在在干嘛。但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告诉自己,不用想了,她不是你的了。

第二个星期,他开始习惯一个人。一个人去食堂,一个人去图书馆,一个人在操场跑步。跑完五圈,坐在看台上喘气,看着远处成双成对的人影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
第三个星期,期末考开始了。考完最后一门那天,他在图书馆门口碰见她。她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,手里抱着书,瘦瘦的,头发长了点。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
“你辩论队比赛呢?”

“进了决赛。”

“那恭喜啊。”

她点点头,和那个女生一起走了。何凡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这一次他没有目送太久,转身走了。

回家的高铁上,他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对面坐着一对情侣,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睡着了,男孩一动不动,怕吵醒她。何凡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。

高铁开动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大一刚来那天,也是坐高铁,也是靠窗,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对大学的想象。他想象过上课的样子,想象过宿舍的样子,想象过交朋友的样子。他没想象过恋爱的样子,但恋爱来了,又走了。

他想,也许恋爱就是这个样子的。来的时候你觉得抓住了全世界,走的时候你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抓住。但你也不是两手空空。你学会了怎么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熬过那些本来以为熬不过去的夜晚。

车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田地,收割过的,光秃秃的。冬天的田野就是这样,什么都没长,但春天会长的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室友发消息:“到家了吗?”

他回:“快了。”

然后熄了屏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高铁飞驰地往前开。